硝子谧

源辉二躺在学校球场的草地上时，正是夏日放学后的光景。他已经在那里躺很久了。夏天日落的时间总是非常晚，让人模糊掉该回家的钟点。他看着夏日无云而湛蓝得有点异样的天空，渐渐化为橙黄、粉红、淡紫，一点一点失去蓝色的踪迹。青草摇摆出风吹过的模样。

在教室里下课时总是惯常性戴上的耳机，此时正安静地放在不远处的书包里。这样的时分，这样的球场，根本不需要音乐去阻挡外界的干扰。

偶尔也会叼根杂草，轻轻地哼出歌来。

歌的名字叫《In the Blue》。

太阳渐渐西沉，所有建筑都被拖曳出长长的影子。但因为辉二是躺着的，所以他的影子也就只有那么一点长度，然后几乎全部被压在身下。

总有点孑然一身的感觉。

——楔子

 

Chapter 1

 

源辉二，十四岁，在学校里也算是小有名气。因为学校对学生的发型不怎么约束，所以留着长长的深蓝色头发，扎成一束，再戴上头巾。好像有着天生不太热情的性格，不喜欢热闹与吵杂，深蓝的瞳仁总是不知望向何处，哪怕当时正在上课。总是淡漠而不着喧嚣的一张脸，没有什么表情。

不过之所以[小有名气]，其实最重要的，还是因为那张帅得有点过分的脸吧。所以哪怕附带着“孤僻”、“冷漠”、“目空一切”这类形容词，女生们也仍会在讨论时为他戴上[辉二王子]的头冠，像是少女漫画男主角一样。

像是“今天搭公车时辉二王子坐在我后面呀真幸福”，“辉二王子今天的表情也很忧郁呀”，这样的话总是时不时出现。但是这样的赞美对少年的生活永远不会有太大的干涉，最多是清早或放学后在鞋柜里找到一两封情信，2月14日收到份量惊人的巧克力，还有容易被同龄的男生稍稍隔离一下而已。

其实也不是别人故意隔离，有着极高人气的男生其实也往往有一大堆朋友。只是“辉二王子真的孤独得像一匹狼”而已。

像是在雪原上渐行渐远，最后没了踪影的狼一样。

很多人或许终其一生也读不懂这种悄然隔世的感觉。

 

辉二是个独生子。家里只有三口人。爸爸。继母。自己。

少年在书桌前温习得久了，感觉到累了时，总是不自觉地翻转桌上木质的相框。正面是现在一家人的合照；而背面，是一个微笑着的，和自己一样有着长长深蓝色头发的女人。

[亲生的妈妈已经去世了]。

这个温柔微笑着的女人在他的概念里，只有这么一点东西。其余的，全是空白。

少年叹了一口气，屈起了双臂，趴在书桌上闭眼休息起来。台灯的光很刺眼，于是顺手关了起来。头总是隐隐作痛，渐渐深埋在双臂间。楼下隐隐传来继母看电视的声音。爸爸出去应酬还没有回来。

整个房间迅速被深蓝气息的夜色所侵浸。月光由巨大的玻璃窗处灌进来。灰暗的空间仿佛瞬间成了汪洋。

少年那种与人有隔膜的气质，兴许是由这里开始的。

 

Chapter 2

 

那天有的不过是个平常的下午。

夏天日光的余热可以延续到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后，所以辉二在公车站等待回家的班车时，四周依旧热得让人难受。热浪扭曲了道路进入视界的形状。

海洋性气候的城市，夏天也一样会热得不像话。

继母曾经说过可以接送他，可是少年婉委地拒绝了。可以的话，他会尽量减少与她独处的时间。

不是因为讨厌她。继母是个很好的人，这点谁都看得出来。嫁给爸爸那么久，并没有急着想要自己的孩子，待辉二很好，总是细心地打点家里的一切家务事，总是安静贤淑微笑着的模样。邻里的人也一直在称颂她的好。

但少年抗拒的，是面对她的时候的那种无措感。

她温柔，她善解人意。这是她在三十多年的时间磨练出来的好性格，用在任何人身上都一样。她待你好，是因为她待任何一个人都很好。你对她而言，不过是那众多的人中的一个。你，不是[特别的]。

那种由血液生成的，[特别]的意味。你不是。

你不拥有。

 

公车到站了，带着低沉的轰鸣声慢慢驶进停车区域。这路车的乘客总不是太多，经常坐不满一半的座位。辉二走了上去，惯常地坐到最后一排最右端的位置。视线移到窗外，停在了刚才自己站过的公车站里。

然后动作便定格在那里了。

车站里有一个少年，有着与自己一样的深蓝色的头发。短发。深色T-shirt。白色裤子。左手拎着个大大的黑色袋子，上面印着辉二的学校的校徽。但辉二的视线在他身上定格那么久却不是因为这个。

是他的样子。

那张脸，和自己竟这么相似。如出一辙。淡淡的表情将整个社会分隔出去。

然后公车驶了出去。一切景物飞速变换起来。

 

如果少年可以预见未来，那么他一定可以看见，自己所身处的世界里，命运的齿轮开始真正地咬合，并缓慢地转动起来。

 

Chapter 3

 

第二天上课前，辉二便第二次看见了那个少年。

一大清早的自习，总是让人不太愿意去上。沉沉的想要昏睡的脑袋，总是几乎要挤出眼泪来的眼眶，穿过窗户凉凉的风，还有轻轻摇曳的树叶。正襟危坐早自习的同学，略显出斑驳的形状的墙面，偶尔有人走过的走廊。还有就是在教学楼窗户望下去，可以望见的走道和操场。会有人陆陆续续地走过，也会有教导员的车缓缓驶过。

关于清早的学校的记忆，大抵就是这些。若是在冬天，寒风的记忆就会特别清晰；现在是夏天，好几个风扇的头顶发出轰鸣，风却好像总驱赶不了炎热。

于是更加想昏睡过去。

辉二坐在窗户旁的座位上，右手拿着书，左手却撑着目光往外飘的脑袋，发起呆来。

教导员带着一个学生走了进来。

几乎是同时，班里抬起头看了看教导员的动向的人都惊呼了起来。辉二被声音所吸引所以回了下头，然后便定格在那里了。

教导员身边的，正是昨天在车站看见的，与自己有着一模一样的脸的少年。

他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。四个字，灼得辉二眼睛生痛。

[木村辉一]。

 

有那样的经历的人，世界上会有多少个呢。

十四岁，邂逅与自己有着相同面容的人。不同的或许仅仅只有发型。连身高也几乎一样。就算真的是双胞胎，长到十四岁时会变得容易区分，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。像是高度啊，肥瘦啊，总会有什么看起来不一样。

可是那个人呢，除了发型，真的和自己一模一样。

更何况辉二从来没有听说过自己有双胞胎兄弟。现在有这么大一个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[陌生人]站在讲台上。

这么看着他，就好像是看着短发的自己一样。

其实也不是没有怀疑过。按命名的习俗来看，既然有[辉二]，那么理所当然在自己的前面会有一个兄弟，名字叫[辉一]。不是没有怀疑过。

只是，少年在意识到这一点时，已与外界已经有了太大的隔膜。那个隔膜早已将爸爸也隔除在外。所以，从来没有去问过，也没有去调查。

反正，[亲生妈妈已经去世了]。他就算存在，也一定会在某个家庭里，和自己有着一样的感觉。[不是特别的]的感觉。既然感觉相似，必然不可彼此治愈，又何必去寻找。

可是，那个叫作辉一，和自己有着相同面容的人，就那样出现在自己面前。让人措手不及。

教室里女生的尖叫声已经听不见了。

 

Chapter 4

 

那天之后，校园里开始流传辉一王子和辉二王子的波折身世。

好像是从教导员那里听来的。相处不来的两夫妻各自抱走一个孩子，然后不再联络，各自抚养属于自己的一个。男的一方因为事业有成，买了漂亮的房子，娶了贤淑的继室，而女的一方则终日不辞劳苦，努力养大了孩子，累出了病来也依旧一脸淡定的微笑。

本来应该是一对的双子，被分扯开来，各自长大。然后在十四岁那年，因女方工作调动，分隔开来的双子相遇了。

同一所学校，同一个教室，甚至坐是相邻的座位。

兴许教导员以为他们彼此间早已知道对方的存在，所以把他们调到一起。“坐在源同学那里，你也会比较快融进这个集体吧。”善良的教导员这般说道，同时轻易地忽略掉辉二不合群的特点。

“……”

“……”

谁会想到，现实里却是这么尴尬的省略号阵形。

与辉二王子比起来，辉一王子倒是一副更容易接近的样子。由爱慕辉二的冷酷转而爱慕辉一的温柔的同盟成员，或是一如既往倾心于辉二的同盟成员，或是一开始就倾倒在辉一面前的同盟成员，开始各怀鬼胎地聚到两人的座位处唧唧喳喳起来。以前是因为辉二过于拒人千里而不敢接近，现在因为辉一王子平易近人，便都跑过来搭讪了。

她们的同盟会原名叫[辉二王子后援会]，现在改为[双胞胎王子后援总会]。成员众多，几乎是校园内最大的地下同盟会。

虽然平易近人，但辉一也不是厉害的交际高手。对着女生们接二连三的发问，少年几乎都要招架不住了。这时候是辉二摘了耳机，抓过短发少年的手便冲出了课室。

那些女生愣在原地没有反应过来。

反应过来的时候，身边已出现了轰鸣般的兴奋尖叫声。但略有诡异感。

是的。这所中学里最大的地下同盟会，其实便是[那些人]所在的同“萌”会。

堪称[二十一世纪地球最大的毒瘤]而事实上应该是[地球未来的救世主]，[宣扬爱的无界性与广博性]的那些人。

在尖叫完之后躲在后面窃笑，同时心里许下美好祝福的那些人。

 

如果可以看见未来。

齿轮咬合了，就真的能够顺利地转动下去吗。

 

Chapter 5

 

背景是午休时分，学校后山安静的画面。

夏日，湛蓝得异样的天空里鲜少能看见云朵的踪影。阳光几乎毫无阻拦地投射下来，如果不是躲在树荫下，一定会晒得人想暴走。后山土地上有大量的草，或高或矮，乖乖地顺着一个方向摇曳，长长的野草划出漂亮的弧度。

因为是夏日，午休时已不会再有大量的学生跑到后山来酣睡半刻。大家都躲在有风扇的教室里，也会有和年轻的教导员关系比较好的学生，躲进教导员的办公室里不肯出来。

四处都有蝉的叫唤声，缓缓填满了夏日绵长的时间。

那对不知道相隔了多少年没有见面的双胞胎，便在此时出现在后山最老的大树的树荫下。

“……你午餐不带便当的吗。”发现辉二在咬着面包时，辉一这般问道。

“……你自己还不是也不带。”愣了一下后看见发问人手里端着几个便利饭团的辉二答道。

“哈哈哈……妈妈工作很忙，没有时间准备嘛。”少年无害地笑笑，拿起一个饭团吃了起来。两人头顶上大树的枝桠缓缓颤动了几下，有一阵微小的风吹了过来。

[他已经可以这么自然地叫出“妈妈”了呀。]

好像是突然间，辉二心里有了难受的感觉。原来一直怯懦的，与外界架起隔膜的，就只有自己么。

“爸爸他呢，他怎么样了？”辉一笑着看着辉二。

“……他很好，好得很。”少年一边说一边叹气，目光飘到了遥远的蓝天之上。

“嗯。那就好。”

午休的时间总是会让人觉得恍惚，特别是夏天。时间的步伐似乎突然安静了下来一样，胶着起来向前移动。四周的声响似乎变得异样，蝉的叫声几乎掩盖了一切。然后便是耀眼的阳光，逼人的热气，一点一点，筑成了画面。之后回想起来，也会觉得恍惚，并不真实的画面。

又或许，只是体内想要午睡的因子触动的结果。辉二坐在树荫下，几乎就要睡过去了。

所以辉一最后说的那句话，才会变得那般的不真实。

他说，“你要去看看妈妈吗”。声线里有部分低哑而温柔的音质沉淀了下来。

 

“嗯。”

如果可以去见的话，当然会见了。去见见那个，将自己看做[特别的人]的人。

辉二在辉一旁边，渐渐合上了双眼。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。

夏草缓缓划出通往天空的路线。

 

Chapter 6

 

放学的时候辉二才意识到，辉一所问的“你要去看看妈妈吗”，跟他所理解的“你想看看妈妈吗”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意味。

不是问你想不想看看已经去世了的妈妈，而是问你要不要去看。

“要怎么去看。”少年一脸严肃地问道。

“哈？”另一位有着相同的脸的少年觉得费解。

“妈妈她……”

“现在大概还没下班吧。”

“呃……？”

“下班的时间是五点，现在才四点半。慢慢坐电车过去应该刚好。”说着辉一就拎起书包走在前面带路了。

“……等一等！”

“嗯？什么事？”

“妈妈她，还在世么。”

抬头，辉二皱起了眉头，瞳孔有点放开，定定地看着辉一。

 

最后还是没有去。

这时辉二已经坐在家里的饭桌前，木然地吃着晚饭。餐桌上方的灯照得四周明亮无比。

“……爸爸他，什么时候回来？”少年问话时并没有抬头。

难得看见儿子主动跟自己搭话，身为继母的她有点窃喜，笑着答道：“大概要十点左右吧，今晚也要应酬呢。”

“……哦。”

身为父亲，到底有什么不得不为之的理由，要向孩子隐瞒母亲的去向。又或者不仅仅是去向，而是似乎想去否定点什么而把母亲的存在在孩子心里完全抹杀掉。

到底是为什么。

这样持续了多年的谎言，是为什么而存在。

“呃？”听到儿子的质问的父亲突然抬起了头，刚才还有轻微的醉意，正等着贤淑的妻子端来解酒的饮品。

“为什么，要隐瞒妈妈的事情……”少年尽量稳住自己的情绪，声音沉沉地再问了一次。

“……你，看见她了？”父亲问道，同时点燃了一根烟。

“不。看见的是辉一。”

身为人父的没有说什么。他吸了一口烟，再缓缓吐了出来。烟雾与气味让人有种异样压抑的感觉。

“有些东西，往往不知道怎么去解释，只是当时觉得那样做会比较好。你当时还小，只要尝试说不定会忘记母亲的事情，然后去接受现在的妈妈。知道了她的存在可能还比较难受。只是我也没有想过，你会如此抗拒新的妈妈，直到现在也是一样。”

做父亲的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
“不能说你的亲生妈妈是个不好的人，只是有时候人与人的感情的事情真的很难去说清楚。她是个坚强伟大的女性，但不一定适合与我共度一生。我对她有愧疚，可是对我来说更重要的，仍是如何让你生活得更自在一点。这些，我都希望你可以理解。”

少年没有说话。他的继母端着解酒茶走了过来，递给丈夫之后走开，说是去准备泡澡用的热水。

“她……‘妈妈’她，知道么。”少年指的是继母。

“不，不知道。她经常对我说，‘辉二他又在注视着以前的妈妈的照片了，真是个好孩子’。”父亲按灭了烟，喝了一口茶，不再说话。

少年静静地站了一阵，便离开回到房间去了。

 

——未完待續。雖然不覺得自己還會寫下去。